凡煙小說

第 179 章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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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……可以不這麽稱呼您。”語音囁嚅,欲言又止,吞吞吐吐言不囫圇、又分明含著十分真摯而不可說的情誼,“兒臣希望可以,兒臣……”他說不下去。

我明白。

我,都明白……

明白這一十九歲的少年付諸在我身上的,超越一個孩子對於母親的愛。

我不過長他六歲,而安晴天長我八歲。愛就是這麽的沒有道理,不能夠以年齡為界限來劃分清楚,也無法劃分清楚……只是此生此世,我註定要虧欠於他了,註定要欠下他這欲止又言、無法言的明朗的不該有的情。我只能選擇糊塗下去,永遠糊塗下去。

“母妃。”他又一喚我,“兒臣……愛您。”喉嚨一滾,恍如生煙珠玉,吐出言語、落下淚來。

我心房還是猛地顫抖了一下,旋即頷首淡淡:“母妃也愛你。”

氣氛在這一時變得沈郁悶窘,細碎的冬陽金波交織滿眼、平鋪滿室。半晌之後,他幾不可聞的搖首嘆息一聲,搖頭苦笑:“罷了!”長袖一揮,轉目卻是更為濃郁的竭力隱忍、及釋然無從,“母妃自然有與自己心意相通的人……母妃,你就要離開我了對不對?”

我震。

他最後的那句話問得委實突兀,委實直白……

他看出來了,他猜到了。他是個聰明的孩子,他一早便也猜到了會是這樣一種結局,無力更疊的結局。

與公與私,在他心裏,該也希望以我一己身死,來換得他一個錦繡太平的盛世治世的吧!所以他不會有絲毫護佑我性命的打算,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我一步一步與他漸行漸遠,由我以血以命來護佑他,來護佑這西遼國大好江山的後世太平。

“不要告訴我是。”肩頭一顫,他突然失態的一把抱住我,湊在我面前急急吐口,神色已經慌亂的猶如疾風驟雨裏一葉顫在枝頭的花木,“即便是也不要那麽說。騙騙我……騙騙我好不好?”音色愈漸愈輕,徐徐飄渺如過谷的微風,又似一聲夾雜著經年塵封氣息的幾不可聞的嘆息。

心口痛徹,我擡手順著他與永慶帝一轍胎刻的眉目撫摸過去,仔仔細細的、一遍遍一遍遍的撫摸著,含淚認真:“傻孩子,母妃永遠都在你身邊,不會離開你。”

世界以痛吻我,要我報之以歌!淚水剎那收不住的決堤肆虐,他猛一緊收懷抱,我便與他抱在一起,緊緊相擁,似乎當真就此以後再也不會分開,再也不會把誰遺失、把誰丟棄。

細細的微風貫窗而入,撩撥起那般精巧的一點沈香,勾畫出迷離朦朧的幻影一般的清古境界。冥冥之中,隱見佛香裊裊、梵音如潮;曲徑婆娑,通往繪雕著禪房花木的大慈悲歸處。

望遠能知風浪小,淩空乃覺海波平。忽聞如來菩提意,笑看凡情過眼雲……

第一百七十二話 永夜無春·命鴆乾元

跟在身邊兒與我親昵的傾煙、妙姝、簇錦,還有小桂子、小福子都自然有著他們自己的命途,是我扭轉不得、也沒有法子去駕馭的。只能盡我所能將他們安頓好。

小桂子和小福子我已同新皇說了,待我去後他們會被調度到乾元殿裏跟著皇上伺候。而傾煙等宮娥到底是在我身邊兒伺候過的,日後擇個契機,皇上會給她們個恩典放她們出宮。

我只將安晴天曾給我的幾張童謠體花箋、及我自己跟著續下的小詞揣在身上貼心窩的地方帶著,這是我唯一想要從這世上帶走的一點執念。

爾後把畢生的積蓄、首飾、華服等物什悉數打點好,擱置在寢室內裏床榻的明面兒上,留了信箋,傾煙會看到。我要她們將我這些個積攢了大半輩子的身外之物分了去,也算是我待她們日後嫁人時為她們備下的嫁妝,不枉費主仆一場。

傾煙經事多、見識也廣,日後自然不能差的。

妙姝自我見她頭面兒便覺得靈秀的很,必然是個有心思的,故而這麽些年我從不深用她。想來日後那七竅玲瓏心若使在刀刃兒上,倒也不見得不能譜一出專屬於她自己的別樣傳奇。

至於簇錦,是我身邊最為乖順憨厚的。但願蒼天垂憐,叫她日後可平安出宮,尋一托付終身的好郎君、好婆家。她原名扶風,我記著的。她因與我名諱裏的一個“扶”字撞了,便更為“簇錦”二字。這也算是同我極貼己的緣分了。得這麽層不是機緣的機緣,我這一輩子不能得到的幸福,但願能叫她替我得了、享了,都報在她身上罷!

……

扯了個小幌子瞞過了傾煙一眾,我獨自一人往乾元殿的方向走。對著迎面撲來的帶幾絲清索味道的寂寂寒風,忽地便覺幾分冷然侵襲了軀體,使我十分悵寥難平。

就著這樣一股突忽起來的意難平,若止波的頭腦忽然漫溯起來回憶的春潮……

永慶十八年六月,我初封阮才人;二月後晉阮美人;又因皇後大封新人而晉阮舞涓;隔年深得聖上眷顧而晉阮婕妤;再隔年,歷經冷宮一遭似乎再見不得光亮的劫緣之後,覆晉阮嬪;承了兮雲以命做下的人情,得晉妃位,為阮妃;磕磕絆絆、造化欽定,沈浮輾轉幾多用盡了心思,我於永慶二十四年末,再度晉升為阮宸妃、永慶二十五年九月更疊為宸華妃;再直至永慶二十七年十月,得晉為宸貴妃;再至時今,永慶二十八年十二月,永慶帝駕崩,留密旨一道,宸貴妃霍氏殉葬,追封皇貴妃,賜字“淑貞珍毓”,即淑貞珍毓皇貴妃,以皇後禮陪葬帝陵主墓。{非凡手.打本章節 s.h.o.u.da.8.c.om}

呵,這一通浩浩蕩蕩做弄幾多的晉升之路,倒是讓我徹頭徹尾的走了一遍、占了個齊全!

……

一抹似嘲非嘲的笑,流溢在唇畔。不曾有人有膽子將我攔住,我一路進了乾元殿正殿,緩閉殿門,將身落座在蟠龍囚凰的高高一架鸞鳳金椅上。

一念之慈,萬物皆善。花非花,霧非霧,夜半來,天明去;來如春夢不多時,去似朝雲無覓處……

心態在這一刻,重歸於了涅槃平和。

倏然一聲“吱呀”冗響,雕鏤著華蟲黼藻的古老殿門緩緩打開,便有幻明幻暗的光影在這一刻篩篩的透進來。

我知道,是他來了,是安晴天來了。

時明媚時清漠的眸子頷了一頷,在將他那抹絕了塵寰的清逸身影看得清晰之後,又下意識擡了一擡,面著粉殿雕梁,似無心間想要將沁出的不合時宜的淚波逼退回去。

若不是這心頭泣出的血淚已經蕩漾盈堤,我們如何有機會為了彼此而化作石橋,只留待著、想著念著盼著怨著彼此從橋上輕輕走過?只恨前世未積緣,青燈古佛度流年。流年止息、浮生若歌,世上萬千白駒過際、水過岸芷桑田滄海,比不過我佛縱身踏水飛過蓮花的那一瞬……

罷了,一切亂亂紛紛、浮浮雜雜,終究都該結束了!這樣……真好。

只是安晴天,安晴天呵!

我這一生,尋尋覓覓、亂亂紛紛苦海浮沈,我霍扶搖所求而又求不得的究竟是什麽,你從來都懂。

佛說人生有八苦,而我這一生一世的八大苦楚,沒有一苦不是在你身上得證!

我生,為你而生,但你終無法成為我生之依托,是為一苦;我老,為你費心勞神想老而又不敢老,你不來,我不敢老,不敢老去啊……是為二苦;我病,為你牽腸掛肚積郁成疾欲死還生,是為三苦;四苦,源於我為你愛而別離;五苦,源於我因你而怨憎相會;六苦,發於我與你求而不得;直至生老病死等眾苦聚集,因你根植匯集五蘊盛苦……是為七苦;最後那八苦一個“死”字,也是你來親手了結於我、親自送我歸西的!

忽而就很自嘲,我呵呵的笑起來,帶著煢然與幾近成瘋的霸絕,擡袖一指殿外被冬陽映襯、烘托的愈發虛白蕭索的一派空幻,突然哈哈大笑,笑著沁出了血和淚,我告訴你:“這便是本宮走了整整十年的路!”

但這不是我的心聲,當真不是。我真正想對你說些什麽,你應該比我清楚。

安晴天,我愛飽了你,我也恨夠了你,你早已揉碎按落進了我每一寸肌體每一寸骨血裏。什麽都可以放下,什麽都可以不管顧,但唯有你……唯有對你,那些十分濃郁的愛和恨,我始終無法做出一個清明直白的了結。

周匝徐徐染著的沈水香並著烏塵,將我這神思攪擾飄忽的有些惝恍。心念一橫,我探指於前,最後一次與他指尖相觸,自他掌心接過了皇上欽賜的那瓶鴆毒。

安晴天,安大總管,正一品司禮監秉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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